逢玉

如夏花

【黑帮少爷】玫瑰碎片 FRAGMENT 001

背设参考Mad Max(但没那么mad)一丢丢废土

康复训练,菜菜,且三观稀碎,谨慎收看



FRAGMENT 001.

 

任务结束,车队甲壳虫似的沿着被黄沙覆盖的公路蜿蜒前进,底盘极高,氮气加速器提供了充足马力,黝黑金属壳上架着重机枪,沉重彪悍地向前行驶。远远的有一片灰黑的建筑群,藏在夕阳背光处,铸铁门紧闭,如白蚁巢穴裸露于地表。


沿路的寺庙坍塌,巨大残破的佛像面目模糊,静默地,矗立在血一般猩红夕阳里。


Porsche捆着双手,被掐着脖子按在改装车后排,汗水闷在衣服里,额发湿润垂下,细长的眼睛终于睁开,盯着车窗外,屏气凝神,试图寻找机会脱身。

 

几天的逃亡,他的外套褴褛成布条,勉强裹身。防风镜碎了一片,白色背心裸露出修长肩臂,肌肉线条隆起,完美得如同那些无用的油画。

 

被紧紧捆缚的天使。


气温下降的很快,太阳消失后,夜晚是极端的寒冷。或许在旧书堆里,还能找到只言片语描述,这里曾是地球上最宜居的地区之一。

 

左上臂的子弹擦伤已经不再流血,有些麻木迟钝的痛,他拧了拧脖子,想要坐起来,瞬间被强力压制,更深地按进座椅里。

 

皮革,机油,硝烟,组成了这个世界令人麻木的味道。

 

“老实点!”

 

Porsche知道他在公报私仇,咬牙切齿道:“你们这么多人,都到这里了,还担心我跑掉?混蛋。”

 

待着防毒面罩,看不清面容的战士们并没有理他,副驾的男人打开车顶金属箱子,翻找出一个止咬器,往后抛过来。很快就扣到了Porsche脸上,脑后咔哒一声,锁扣合上,这才把他翻起,坐直身体。

 

顶着这个沉重的“装饰”,他的不满飚到极点,只好骂了几句脏话。

 

这群人像是不会说话,训练有素,冲锋枪未卸下,目标明确地指着他。车进了大门,巨大的电梯轿厢上升,边缘刷着黑黄相间的斜纹和圆形辐射的标志。Porsche被枪顶着往前走,透过铁丝网观察着电梯周围的环境。

 

昏暗的电梯井中,每隔十米左右有一盏瓦斯灯。缆绳一层一层下降,越往下走,通风越差,空气逐渐浑浊,充斥着难以言明的腐坏的臭味,脓水、血液、呕吐物的混合。

 

Porshe在这住过很长一段时间。

 

他停住脚步,扭头看向身后的人,语调警觉:“这不是Kinn住的地方吧。”

 

电梯落到最后一层,才有一个年轻点的声音站出来回复他:“你的事情有少爷处理,在见少爷前,需要做一点准备工作。”

 

“什么准备——”

 

Porsche话还没问完,就被一把扛起,他双手铐在身后,两条长腿在半空中不停挣扎。出了电梯是一条狭长逼仄的隧道,两边被栅栏隔开,铁栏后站满了层层叠叠的人,辐射的白色瘢痕爬上头脸,眼窝青黑深陷,目光狂热地呼喊着,争先恐后伸出手。

 

那些手苍白病态,如骷髅蒙皮,指甲尖长,在他裸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刮痕。


他们在渴望着,渴望健康的躯体,渴望着他的血液。

 

Porshe头皮发麻,鸡皮疙瘩都要起来。漫长的路途尽头是一个又一个的小房间,蓝色铁门紧闭,锈迹斑驳。其中一扇打开,地板浸满成年累月形成的深色污痕,疑似手术台的铁架床,旁边烧着火盆,烙铁如熔岩般发出光亮。

 

妈的。

 

他有了不好的预感,很快被推到半趴在手术台上,脖颈后头发上捋,简单擦拭后,淬火的声音响起,瞬间满屋子都是蛋白质被烧灼的肉香味。

 

“啊——”他疼得嘶叫一声,浑身肌肉颤抖,如脱水的鱼一般胡乱弹动。

 

两三秒后烙铁才移开,掌心大小的圆形徽印浮现在后颈上,边缘滚烫通红,汗水涌出来,浸得生疼。

 

操,这笔买卖真是太亏太遭罪了。

 

烙印之后他几乎站不起来,满额大汗,眉头深深蹙起,整个人都快虚脱了,胸腔起伏,趴在铁架子上喘得像风箱。

 

“你很健康,也很幸运,还有一些利用价值。”年轻男人摘下防毒面罩,甩了甩半长的头发,断眉舒展,声音充满了狂信徒的恶意,钢铁手指从他伤口上按过。

 

被碰到时Porsche五官疼得皱成一团,勉强挤出一个嘲讽的笑容,“你手太脏了,我会感染的,我可没有机器的身体......”

 

“那就努力撑下去吧,这里不需要不干净的血包。”

 

“Kinn在哪里?”

 

“你以为少爷还想见你吗,Porsche。没有人能背叛他。”

 

祂是新世界的神。神不需要任何牵绊。

 

 

Porsche果然开始发热,头脑昏沉,蜜色肌肤烧得潮红,颧骨上一抹红色如辐射的夕阳,被拖拽到熟悉的地方后,膝弯被用力一踢,他低垂着头,无力地跪在地毯上,工装裤绷紧,重量压在小腿。


其他人默默退出了房间。

 

半圆的玻璃穹顶,能看到大气变薄之后更清晰的星空。

 

白天则会有阳光穿过,在这永不见天日的黑暗地下,他们时常坐在这里一起喝酒。

 

一盏淡黄的汽灯立在桌边,男人背对着他,擦拭枪械,黄铜的枪托卸下,膛管打开,零碎配件铺了满桌,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刺鼻的气味。

 

保养好的配件在白皙指间灵活翻动,十几秒后,一把质感锋利的伯莱塔92F顶在Porsche额头,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眉心。

 

比枪支更锋利的是男人的五官。

 

拇指蹭开保险,只需要轻轻扣动扳机,眼前的人就会变成一具尸体,血液和脑浆玫瑰般盛开。

 

Porsche喉结滚动了下,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只手。


这种情况下,很难有人丝毫不畏惧。

 

Kinn低着头,手臂稳稳的,看着和以往完全不一样、从未见过的Porsche。

 

止咬器固定在脸上,低着头跪在腿边,后颈上的烙印红肿,虚弱萎靡,如同被捕获的受伤的黑豹,勉强维持着最后的野性。沉默了半分钟,口笼后漂亮的嘴角勾了勾,声音沙哑,“你对叛徒还会心慈手软吗,东西我已经扔掉了,你自己去找,说不定还来得及。”


他抬眸,望进Kinn无表情的脸。


“现在,开枪吧。”

 

Kinn慢慢地,半蹲下身子,皮鞋弯出一道好看的折痕——即便在深不见光的地下,依然西装革履,干净整洁,犹如废墟前的世界——直到与Porsche平视。

 

多么漂亮的眼睛,桀骜不驯,灵魂之火明亮摄人。

 

喝醉后偶尔也会流露出稍纵即逝的脆弱。

 

他的指尖从Porshe眉弓上抚过,摸到冰冷的金属框架,止咬器紧紧勒着,避免了任何一丝一毫伤害自己的可能,语调轻柔:“这个烙印,这里所有人都有,我之前没打算用在你身上,现在看来,我确实犯了一个错误。包括你救我,也是安排好的吗?”

 

他们第一次见面,位置截然相反。为了争夺一个重要资源点,Kinn亲自带队,却被第三方势力伏击,身边精锐几乎死伤殆尽,连本人也险些被活捉。

 

Porsche扛着冲锋枪,驾驶着改装车闯入,犹如天神。那修长矫健的蜜色身躯,是地下无法养出的野蛮玫瑰。

 

玫瑰抹去脸侧血迹,笑出一口白牙,朝他伸出了手。

 

笑容和此时重叠,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,Porsche抬起头,细长的眼眸眯起,“你已经有答案了,不是吗。”

 

一切的一切,都是假的。

 

Kinn握着枪的手收紧了,眼神更加晦暗,侧颊绷出后牙痕迹,维持良好的面具渐渐破裂,露出山雨欲来的底色,暴烈残酷。

 

在这座接近十万人的巨大地下堡垒里,一切都是属于他的,包括Porsche。

 

“等一下。”Porsche的笑容收起来,目光犹如实质,在Kinn脸上深深停留,几秒钟后才收拢情绪,低声道,“可以再给我一支烟吗?”


烟草是如今的稀缺资源,放在哪儿都是硬通货,而Kinn库存充足,没少被他拿去。


久而久之,少爷的房间里也有了格格不入的装点。

 

男人并没有动,Porsche不着急,在心里默数了十个数,眼前身影起身离开,从桌子抽屉里拿出烟和打火机.


是他经常抽的牌子。

 

金属笼子打开,在脸上留下两道明显压痕,额发乱糟糟地盖在眉目上,如同被雨淋湿的大猫。手依然被铐在身后,Porsche身体微微前倾,重量压在脚尖,侧着脸,从Kinn手里叼过烟。

 

火苗燃起,点亮了星空。

 

Porsche仰起脖子,喉结滚动,慢慢吐出一口烟雾,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。

 

“谢谢你,Kinn。”

 

在这里的日子,是我短暂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经历。

 

他的眼神如水流一般,从Kinn心上蔓延出去。

 

下一秒就被抓着头发提起,手臂被钳住,力气大到指甲陷进肉里。熟悉的触感贴上他的嘴唇,狠狠咬了一口,烟草和血腥味在口腔中交汇,颈后的伤口一阵阵疼痛,反身被按在桌子上,脸颊紧贴着桌面。

 

Kinn压着他的玫瑰,梳理整齐的头发散下一缕,抽出领带,蒙住了那双会说话的眼睛。


你在因为什么而痛苦,Porsche。


TBC


#如何开保时捷#


去年这个时候还在三里屯听相声,从天津到北京,三天六场,适应不了气候,嘴上长燎泡。


现在手机都要出到p50了


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。


最近看小园子,打开微博和lof,看到很多妹子的私信和评论,真的杀到我,猛男落泪.jpg


长长的文字,我写给他们和你,也算留得鸿爪雪泥,满腔爱意,不曾辜负过。


227之后,对同人,尤其是rps确实有些心灰意冷,填完小骗子的坑,就不知道该写啥了。加上刚开始工作,被社会毒打,每天焦头烂额。昨天带新的实习生,猛然觉得自己长大了。


我在一天天变老,嗑龄龙的那段时间就像做梦一样。lof上的小姑娘还是如花的年纪,有人陪我,有人等我,一起做喜欢的事情。


我可能写不出来什么文了,本身也无甚才气,就是王小波所说的,错把热爱当做创作才华的年轻人。但还是想抓住一刻心动,记录下来。


萍水相逢,何德何能,承蒙眷顾。


敬上



猫听完也死了.jpg

一会儿就答辩了。


这些天的兵荒马乱,终于有了个结局。


不知道今年还能不能拍成毕业照,我还想戴帽帽呢......


做梦一样,大学就要结束了(ps:还没开学🙉🙉🙉

紧张张


少女祈祷.jpg


——————


谢谢谢谢,谢谢各位漂亮小富婆,给您哐哐磕头

偷跑一下(lof压的也太糊了吧


没错,画手也是我🌿


朋友给我的反馈,不能我一个人被刀_(´ཀ`」 ∠)__ 


从故事结构来说,我是倾向于be的,更有戏剧感,不管主题还是剧情都能再上一个台阶


但是从情感上来说,这是我的崽啊!!!哭瞎了尼玛_(´ཀ`」 ∠)__ 

【龙龄】小骗子(完)

完结啦


是真的骨科,要看的妹子请谨慎


没什么关系但氛围很合适的BGM:叹郁孤


(完)


天是淡淡的蟹壳青,阴郁而旷朗,拖着长尾巴的喜鹊从头顶掠过,站在高枝上,细啾啾叫了几声。

 

远处怪兽拓拓沓沓跑来,顶上冒着好大一股白烟,像条灵活又笨拙的长虫。长虫鸣了一声,速度渐渐慢下来,待进了站,从腹内吐出好多人来,黑麻麻的,站台上停着许多举牌子的人,正焦急等待着。

 

王九龙仗着身高腿长,不耐烦挤车门,从窗里跳出来。待落了地,张九龄将行李递给他,也一跃而下,敲了敲绿漆铁皮,又蹦了几下,才终于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。北京,北京。他咀嚼着这两个字,按住帽檐,眯起眼望着半空中灰白绵针似的细雨,恍然间还似在多雨的沪上。

 

那天之后,他们在上海暂时住了下来。

 

至于这个暂住是多久,还未知。王九龙最后一刻从船上跑下来,心中其实有忐忑,他骄傲了二十多年,纵使如今落魄了,依然有些执拗在。心比天高,吃不得苦,多少破产纨绔吃起了大烟,逃避现实,除好吃懒做的秉性外,更因为云泥的落差。

 

杀头横竖只一刀,生活琐碎却是钝刀子割肉,杀人不见血。

 

张九龄一开始没指望他能干出什么事业来,大不了自己养着,就当娶个全职太太了,有个人陪着就好。没想到王少爷十分有骨气,直言道不做米虫,说罢又十分感慨,咱俩现在完全是反过来了。

 

恫之以权势,诱之以名利,他对小骗子围追堵截的那段日子,似乎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了,谁料想会有今天这幕。

 

张九龄对此倒是处之泰然。

 

他低头喝着茶,三指捏住茶杯,吹了吹,抬眸瞥了王九龙一眼,圆圆的轮廓幼态十足,偏偏气势又深沉,比前几年更添几分难以捉摸的魅力,道:“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。说不定你明天又发达了,都说不来的事。”

 

“那就承你吉言了。”王九龙托着下巴,对过往其实有了更多的理解,“我现在明白了,那时候,你为什么一直想离开。”

 

身家性命,亲缘血脉,所拥有的重要东西都被同一个人捏在手中,即使对方没有恶意,也让人难以安睡。果真是不到彼时,不知彼境,不明彼心。放在相同的场景里,角色互换,才可能有真正的感同身受。

 

“一半一半吧,想躲开的,还有我自己。”他的身世,姐姐的病,一切可以归咎于命运的东西,多半是因为当事人能力不足所致。他就是个普通人,挽不了狂澜,也难以解脱。

 

这世上只有两种全然的幸福,一是彻底的自律,二是彻底的堕落,所谓知行合一,余下的皆在二者之间挣扎,想往上走,亦想往迷乱处下滑,不断拉扯。

 

张九龄终归是往上的,为此不惜斩断那些令他痛苦的牵挂。

 

相比之下王九龙的感情更纯粹些,喜欢就是喜欢,何况此时还处于有情饮水饱的盲目期,失而复得已足够令人欣喜,旁的都可以往后捎一捎。他心中始终有一个小太阳,源源不断地朝小骗子辐射热量。

 

张九龄从前不能拒绝,现在更不能,在灰白绵延的潮湿梅雨季里,王九龙随手一抹都是鲜艳亮色。

 

“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回来。”

 

王九龙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唤回,张九龄收回目光,轻应了声:“是啊。”

 

几年了?三年还是四年?他几乎已经习惯了南方的潮湿和善变,随时带着伞。

 

王少爷也找了份书墨的活计,最近在和郭麒麟一起捯饬新的公司,小有成效,忙的脚不沾地。也是清明节令,两人都请了假,回乡扫墓。

 

张九龄撑开一把黑伞,王九龙很顺手地接过去,给两人打上。站台上自然没有来接的人,他们也未叫车,沿着青石的长街往前走,鞋和裤腿上很快溅上了脏兮兮的泥点子。

 

说实话,有点儿傻。

 

却没人觉得傻。似乎故乡的雨都与别处不同。终于到了旅馆,两人好好修整了一天,第二天一早就出城扫墓。

 

出了太阳,路面却依然泥泞,桃李杏花争发,湿沉沉坠在枝头,落花碎叶被碾进来往的车辙里,不知车轮上能否沾一缕暗香。墓园一反平日冷清,鲜花成束,三两人们朝不同的石碑走去,亦有携妻带子,浩浩荡荡十几口人,阖家拜山祭祖。地上燃着还没烧完的纸钱,纸灰被风吹得四散。

 

再怎么热闹,也没了活人生气。

 

王九龙将果品酒水摆到墓前,烧起纸钱,然后双膝跪地,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。他穿着一身黑色长衫,肩直背挺地跪在那儿,低声说了些话,大约是最近的近况,眼圈微红,上身没有一丝杂乱褶皱,仍然是难以遮掩的贵气。

 

张九龄亦是一身黑,站在旁侧,待他上完坟,才躬身行了个礼,奉上一束花。

 

完全是客人的礼节。

 

王九龙揉了下眼睛,因为触景伤情,声音有些瓮,沉闷道:“她之后一直很后悔,想找你回来。”

 

“每个人都会做很多后悔的事,遗憾就遗憾在,过去的永远不能重来。”张九龄表情冷肃,垂眸望着墓碑上两张小小的黑白照片,风吹日晒下已经略微褪色了。王父王母是合葬,不管生前如何龃龉,死后同入一椁。他蹲下身子,摸了下碑刻上的墓志铭,声音放轻了,像说给王九龙,更像说给再也听不见的,他的父母。

 

“我其实不恨,以前那些也不是他们的本意;我只是没有办法,我姓张,姐姐就是我的半个父母,亲情给了她,就塞不下其他人了。”

 

小骗子的爱意何其有限,且珍贵,有人拿走了一份,此后再多江川,也不是那一瓢了。

 

他说得认真,分得清楚,并不因“死者为大”而更改。但因为王九龙的原因,就算他不认这份亲缘,还有另一层名分在——虽然王老爷王夫人根本不会同意。

 

张九龄撩起袍摆,正准备下跪,忽然被王九龙拦住了,王少爷抓紧他手腕,说:“一起吧,怎么能少了我。”

 

“你也不怕他们气活过来。”

 

话是这么说,但张九龄也没反对,二人恭谨地磕了个头,额头碰到冰凉的青石板的那一瞬,他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,像是心中围堵的堤坝终于溃了个口子,情绪寻到出口。被认可,被接纳,天地之大,身边之人就是他的归属。

 

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认祖归宗吧。

 

王少爷站起来,朝他伸出手,两人沿着石板小路走出去。姐姐葬的墓园要更远些,规格也不如,更为冷清,即使在这样的日子里,也没多少人气儿。

 

坟上长着青草,松柏浓绿,一派孤寂肃穆,坟上显出修缮的痕迹,应该每年都有人打理,添土除草,今年才漏过了。

 

“你不在的那几年,我常常会过来,看你是不是偷偷跑回来了。就算不待见我,肯定也舍不得姐姐。”王九龙铲掉了一片草,想起那些守株待兔的时候,低声道:“没想到你真能狠得下心,还以为是没有缘分,我才等不到你。”

 

后来才发现,小骗子是深情得近乎绝情。

 

“因为有你在,我才能放心。很奇怪对吧,不过就算你靠不住,今年我也会回来,三年的时间,足够了。”所有坚不可摧的情感,都抵不过时间的鲸吞蚕食。张九龄伸手,把铲子要过来,自己培土,“给我吧,你坐那歇会儿。”

 

王九龙望着他背影,忽然觉得某时某刻,自己经历过这样的场景。

 

小骗子一个人来上坟,然后一个人离开,他远远望着,并没有上前打招呼,是心怯,还是不忍?

 

王少爷揉了揉脑壳,不再想了,大概是坐车太累,才会有这种幻觉。

 

又烧了纸钱,磕了头,张九龄跪在碑前,絮絮叨叨说了很久,站起来时腿都麻了,走路一瘸一拐,被王九龙搀扶着,遇到不好走的地方就抱过去。

 

两人脚程不慢,饶是如此,回到城里时还是过了午后,随便找了个馆子吃饭,吃完,便漫无目的地在路上闲逛。街上有卖冰糖葫芦的小贩,拉长了调子,吆喝:“冰——糖——葫芦儿——”

 

“吃么?”王九龙问。

 

张九龄点点头:“挑两根糖多点儿的。”

 

不多时,王少爷就捏着两根糖葫芦回来了,朱红的圆果子裹着透亮糖壳,穿在竹签子上,在青白色的民居中仿佛一小串红灯笼,鲜亮耀眼。

 

“还是这个味儿正宗。”王少爷嘴大,一口囫囵一个,腮帮子鼓起来,一会儿就豌豆射手似的噗噗吐出几颗山楂籽儿来。

 

张九龄则含蓄多了,咬了半口,仔细尝着久违的酸甜,糖壳抿在嘴里,慢慢化了,舌尖都是那股甜腻腻的、每个老北京人都极为熟悉的滋味。

 

他们沿着旧路一直往前走。

 

路边搭着脚手架,街景很熟悉,又与记忆中有些许不同。不知不觉间,他俩走到王家旧宅前,门槐依然浓绿,石狮子爪子油亮,不知道被人摸了多少次,广亮大门紧闭着,刚上的朱漆艳如凤凰花。想象中的断壁残垣冷清凄凉没有出现,京城寸土寸金,根本不会让宅子空着,王九龙搬出去不久,就有新人家入住,修缮一新,倒是比之前还富丽些。

 

即使是个盛极一时的家族,其坠落在百万人的城市中亦是微不足道的。

 

“走吧,没什么好看的。”张九龄拽了拽王九龙袖子,不想他触景伤情,没得伤心。

 

王九龙望着那森然檐宇,多少有点感触,胸中长抒,叹道:“旧时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......原来人才是这堂前燕,王谢始终都在,只不过换了个名字,披上新皮囊。”

 

世间财富涌流,烧空粉黛,改换门庭。

 

奴今葬花人笑痴,他年葬奴知是谁?

 

他反手挽住张九龄,歪头,眼神扫过来,脸上带着些笑意,“你还记不记得,咱们两个还上屋顶喝过酒?”

 

他眉目极漂亮,一瞬间又回前尘月下,张九龄想起那个带着醉意的轻吻,竟是说不出的滋味陈杂,笑道:“晚上买些,再喝一回,这次应该没人管了吧。”

 

王九龙就低笑起来,牵着他手,沿着宅子绕了一圈,竟拾起不少还以为已经忘记的记忆,每一处都留着两个少年的身影。最后他们坐在后门的石阶上,一人拿着一个糖葫芦啃,日头渐斜,阳光也浸上了有些浓郁的金色,在叶间流动,如活的金子。

 

“你知道吗,我其实不是我妈亲生的,她当时生的是个女儿,是身边的奶娘自作主张换了。”王九龙声音低缓地讲了一个故事,大概就是狸猫换太子的剧情,若再加上与张九龄的牵扯,活脱脱一出梅花烙。“我其实就是个下人的孩子,却享受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,如今不过是收回去了,并没有亏欠我什么。”

 

“你在骗我。”张九龄低头看着脚底下聚起来的几只蚂蚁,围着他掉下来的糖渣,不停碰着触角。

 

王少爷摸了摸鼻子,细声细气,有些娇怯:“没有。”

 

“骗人要九分真,一分假。你讲的太真了,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错误,环环相扣,不像是临时起意,像背书。”张九龄听了一耳朵,就知道这肯定不是现想的,他是骗人的行家,王九龙搞这出就是班门弄斧了。不过——

 

“我信你。你说是真的,那就是真的吧。”张九龄抬头,眸中盛满碎光,瞳仁剔透,纯粹而认真。

 

“九龄儿你什么时候......”王九龙想给他解开心结,一个人不死心地查了无数次,编造了这个故事,甚至连当年的接生婆都买通了,就算小骗子自己去验证,也绝对没有问题。但是此时此刻他忽然明白,张九龄已经不在意了。

 

与自己相比,其他都是无关紧要的。

 

张九龄坐直身子,倒是很好奇王九龙真正的身世,问道:”那你知不知道,自己父亲到底是谁?”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:“当然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。”


不议长辈是非,尤其是过世之人,保有最起码的尊重。


”也没什么不能说的。“王九龙挠了挠头,”妙峰山你知道吧,栓娃娃的娘娘庙,虽然方丈年龄大了,但是青春貌美的小和尚,还挺多的......“


王夫人也很会挑,才能生出王少爷这么个高大白净的俊俏儿子。


"......“张九龄倒是没想到事情是这样的,一时词穷,比了个拇指,说:“那我也给你讲一个故事吧。我梦见的——其实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梦,太真了,每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,就像真实发生过。

 

那个世界里王九龙没有退婚,有了太太,他们也再没有见面,一切都跟现在不同。甚至王家的倒台也在好几年后,王少爷离了婚,之后便杳无音讯,有人说他出国了,也有人说他被秘密处死了。

 

张九龄隔了很多年才回到京城,给姐姐扫墓,发现有人修缮照料。在那个熟悉的路口,他和一个人撞了一下,对方怀里的糖栗子洒了一地——原来是个卖糖栗子的傻子,大高个儿,没老婆没孩子,早年家里很有钱,后来去山上扫墓时摔到了头,变得呆呆傻傻,天天在这个路口等着。

 

等什么呢?

 

等着他已经忘记的那个人。

 

“......我才明白,相遇是无法重演的。就算再像,它也不是。”张九龄喉间哽得发疼,皱着眉,“你知道梦中婚么,一个乞丐躺在桥洞底下,以为梦里一切都是真的。我有时候也怀疑,现在所经历的一切是真实的,还是我抱着火锅的幻想?”

 

庄周梦蝶,蝶梦庄周,或许他们压根没有相遇,没有重逢,没有解开心结,各自孤独。

 

“我也有这种感觉。”王九龙揉了揉他头发,将那头黑缎子似的半长发抓得乱糟糟,低头望着张九龄,眼神温柔如水,“你是热的,会呼吸,会眨着眼睛看我——”

 

他凑过来,在张九龄唇上落下一个吻,距离很近地说话,热气吹在皮肤上:“我能碰到你,你也能碰到我。就算是那个傻子,他最后也等到你了。”

 

在不同的时空里,他们或许有着不同的职业、经历和性格,结局未必是好的。

 

但此刻是好的。

 

张九龄慢慢伸手抱住了他,下巴埋在他颈窝,闭上了眼,泪水划出一道浅浅的,明亮的痕迹。却开怀大笑,露出左上方一小颗不整齐的虎牙,像莲蓬上被偷吃一颗的莲子。

 

他们身后衬着朱红的门扉,就像当初无缘的那片喜堂。

 

隔世又隔世。

 

念念回首处,即是灵山。


END


讲个笑话:大娘入坑的时候小骗子刚开连载,现在大娘已经完结三个长篇了......


借小骗子之口写了下之前的大纲。这篇文从连载之初到现在,已经七个月了,中间发生了很多的事,我还以为看不到这篇的结局了。感谢所有陪伴至今的朋友,能读完这个故事;也感谢打赏的小富婆们,毕竟晋江坑掉还要退V,尽量填坑,不然是诈骗.mp3


实话说,我不是很擅长写虐文,对角色很难用旁观的心态,笔触不够冷,其实写不出来好看的悲剧(主要还是文笔撑不住,大家真的高估我了)。硬写的话感觉会很累,他流泪,我也流泪(吗的......


小骗子bug挺多的,因为连载时间跨度大,前后的文风也不统一。它跟金缕衣还不一样,配角的戏份不重,基本围绕着龄龙写,而且也不那么“政治正确”,小人物是时代的底色,中途好几次想BE。其实Bad ending更符合这篇文后半部分的基调,但还是于心不忍,嘤嘤嘤。


不是每个世界他们都有完美的结局,珍惜当下,比什么都重要。


不多废话,期待您的评论,感谢比心❤


PS:顺便开个本子的印调,有人要收吗?


谢谢 十一与鱼,黑茌茌,小板,剑渊无限修行中,阿迪亚,小刘爱喝奶茶,独角博木,披星戴月小可爱,王虫虫,澋,九九归龄龙,橘子,N,风停藤停铜铃停 的打赏,有结局啦

当当当当~郭大头


关于小骗子里郭麒麟的设定,估计有妹子能猜到,是参照了金粉世家里的金燕西,父亲是总统/总理。


(我真是big胆,不过马凤英都能参加......了


老王家是外戚,联姻联盟,官商勾结


靠山倒台就是老郭家倒了(本人恶趣味,打印社倒闭八百回),老王家被牵连(还是因为钱)。所以小骗子才会有担忧70的问法。“读经济,不涉政”,还算安全。


埋得比较深,算是个小彩蛋(嗯?


(主要是分享这个图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看毫无违和感👋




【龙龄】小骗子(三十四)

都怪我心太软,心太软......


34


各自满怀心事,实际上见面的次数并不多。

 

沪上居大不易,每月固定开支都清清楚楚记在账上,还有些零碎的花销,瞧着不起眼,但钱包就像破了好多小洞,钞票不知不觉地漏出去。张九龄升职之后,日子稍微宽裕了些,攒了余钱,然而扣掉寄到北京的那张汇票,剩不下多少了。

 

人一没钱,就没安全感,看着账目紧紧张张。这个节骨眼上,他绝不能丢了饭碗。

 

洋行里说忙不忙说闲不闲,每天点卯上班,应付上上下下,张九龄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工作,指望今年还能拿个红封。他有事,王九龙便很沉得住气,不像以前在眼前晃悠,非得时时刻刻腻在一起。

 

过犹不及,他不想再次打乱小骗子的生活节奏,纨绔少爷调戏小厮的时间过去了,他们在各自看不见的地方日渐成熟,变得沉甸甸。

 

不过只要诚心,总能找到别的借口。

 

王九龙踏上那条熟悉的楼梯,灯还没修,楼道里黑黢黢的,只有侧上砖花里一抹微弱星光,像裙摆上闪闪的装饰。他拄着一把黑伞,背手站在门口,用伞柄敲了敲门,唇角上扬,颊边被挤出一个浅浅的、酒窝似的凹陷,浑身散发出精心拾掇过的香气,比老克勒还“克勒”。

 

就有点孔雀求偶的意思。

 

“谁啊?”张九龄把里面一层木门打开,隔着外面那扇铁门,从镂空花纹里看到敲门的人,微微睁大了眼,边拉锁栓,边问道:“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。”

 

“我是那种不告而别的人么。”王九龙说完,又上下扫了张九龄一眼,眼神明明白白:不告而别明明是你的前科。

 

他把伞递给张九龄,说是来还伞的。待黑小子接过,才从身后变出一捧花儿来,都是时下常见的花种,玉兰,栀子,还有几枝刚开的月季,叶间点缀着小小雏菊,大巧不工地包在短短的包装纸里,微笑道:“刚刚在楼下碰见了个卖花姑娘,时间挺晚的,就把剩下的都买了,让她也能早点回家。怎么样,香不香?”

 

“少爷真是个好人。”张九龄发了张卡,凑过去闻了闻,又拨了拨那几枝娇嫩月季,笑道:“香,我说你今天怎么一身味儿,还好有这几朵红的,不然多不吉利。”

 

玉兰栀子都是又白又香,以前送花绝不会送纯白的,不过现在既送白花,也送钟表,传统也没那么传统了。尤其在上海,有闲钱都会在路边买一枝,女士们直接缀在领襟或鬓边,留一缕香风。

 

“嘿,缺啥补啥嘛,我看你最近白了一点。”王少爷肤色哏还没说完,就被轻轻踢了一脚,笑呵呵去找花瓶,灌上水泡起来,能开好几天。

 

只是没这么大的花瓶,只好拿个油亮的紫皮坛子,圆胖地杵在长几上,像尊头上开满鲜花的弥勒佛,敞怀以待。很奇怪,却添了种难言的真实感。有时候生活就是这般不合衬,不顺意,不美观。

 

却仍值得期待。

 

王九龙忙活了好一会儿,终于摆弄成喜欢的样子,心满意足地给自己比了个大拇哥:所以说想谈恋爱最好不要纯送东西,借是最好的,一借一还,交情就有了。

 

若白娘子不还伞,也不会有后面那些痴缠怨爱,西湖边上少了一景夕照。

 

傻样儿。张九龄倚在门口,望着王九龙背影,圆圆的脸颊依然保留着一二分少年时的青涩,黑眸是成熟的、甚至坚硬的,此时却柔软了很多。他心里压了太多的事,刻痕一道又一道,想一吐为快,却找不到合适的人;现在王少爷合适了,他反而不敢。

 

出国留洋。

 

不管是行商还是进修学业,都是一个难得的机会。会外语,懂礼仪,见过世面,至少表面上就能镀一层金,也不乏学位造假的滥竽,靠着嘴皮子四处忽悠。王少爷很想出去一趟,像栾云平,或者他表哥那样,然而独根独苗,父母在不远游,一直没能成行。

 

如今阻力和支撑全都没有了,放手一搏也是情理之中的选择。

 

他不应该阻拦。

 

吃饭的时候张九龄问了下郭麒麟的事,北京这番风云变幻,影响最大的其实是这位郭家少爷。他咬着筷子头,问道:“郭少爷呢,他现在怎么样了?”

 

“其实还行,他读的经济,回来也是一直在忙着开公司赚钱,不沾政事。但是......你知道的,没法撇得那么干净。”受家族庇护,为家族解难,本就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的关系,推脱不得。王九龙给他夹了一筷子菜,“反正肯定没有以前那么自在了。最近跟着栾哥四处活动,神神秘秘的,也不知道在忙什么。”

 

张九龄点点头,说:“就是想问问他当初怎么去法国的,难么,你们兄弟俩也能互相照应照应。”

 

没想到郭麒麟竟然留下来了。

 

“他啊,自己掏钱去的,反正花了不少钱吧,说来也奇怪,他一向金子镶门牙上,这次竟然没报公费。”

 

留学也有官费和自费的区别,像马凤英,就是最早的一批官费赴美留学生之一;郭麒麟本来可以报公,但只在名单上挂了个名,大头都是自己出的——钱算子难得有不抠门的时候,让出了一个名额。

 

为了能多一个有能力的寒门子弟,习得长处,为国为民。

 

“可能就是顺手一帮吧。”张九龄道,郭麒麟身上完全没有衙内习气,平和,谐趣,除了爱喝两口,对穷苦人也能共情。怪不得能和栾云平聊到一起去,除了经历的相似,更多的是共同语言。

 

“你托他捎来的纸条我还留着呢。”

 

“什么纸条?”

 

“嗯?”王九龙疑惑了声,把内容复述了一遍,“就你当时走之前写的。”

 

张九龄也疑惑了,听完内容,又哑然,摆了摆手:“我没写,不过意思差不多,他写的也没差。”

 

除却字句更讲究了些。可能是不忍心亲口告诉王九龙,可能想帮他俩做个了断,抑或是不为人知的别的原因,总之很难考证了。

 

郭麒麟向来复杂,因果倒推也不见得能推出结果,计较无用。

 

吃完饭,王九龙去洗了碗,顺理成章又蹭睡了一晚。他搓了搓手和胳膊,把皮肤搓热,才钻到被窝里。这次张九龄没背对着他,两个人直愣愣并排平躺着,像躺在棺材里。

 

王九龙眼珠子左右转了转,思考着怎么才能自然地牵手和抱抱。

 

他不敢做别的。

 

忽听得张九龄问: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
 

“后天。”王九龙一直没告诉他具体的日期,好像一说出来,每一秒都成了倒计时。

 

“挺好的,到地方好好干,不要胡混。”张九龄拍拍他手臂,很像兄长的鼓励。“如果缺钱了,我也可以供养一二。”

 

“我还欠你钱呢。”

 

“没事。”

 

王九龙捉住他离开的手腕,半侧过身,手心出了些紧张的细汗,“九龄,我可以托人再弄一张船票......”

 

他话说了一半,又意识到了什么,闭上了嘴。张九龄却没生气,笑了笑,说:“太远了,我怕住不惯。”

 

其实是不想再回到过去那种相处模式。张九龄不骄纵,亦不想自轻,自食其力远比虚无缥缈的爱情更让他有安全感。

 

“......那你能不能留我一下。”王九龙有点拿捏不准了,对方到底什么态度,说无情,不像;说有情,又过分冷静了点儿,就差把他敲锣打鼓欢送。“这一走,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,三年五年......我不能让你等我,太自私了。”

 

“你想吃桂花糕,有人不让你吃,你忍住了,等到后来再也没有吃的机会,会不会怨那个不让你吃的人?”张九龄嗓音低哑,在这样的夜色里,每句话都像在讲故事,不急不缓,藏住了真实情绪。

 

他自问自答:“应该会的吧。让别人选择自己的未来,不算慷慨。”

 

人心中藏着整个世界的败坏,爱不能当饭吃,总有一天爱意耗尽,互相埋怨指责。既已成年,就要深思熟虑再做决定。

 

王九龙不说话了。

 

他觉得委屈,又知道张九龄说的并没有错——可正确的话不见得就符合情理,就像去吃寿宴对寿星公说“人或有一死”一样,正确且无用。情感应当是冲动的,感性的,狂热的,非理智的,压抑着也会外泄,如同烟火惊雷,只管盛开。

 

能一条条罗列出来,只是因为没那么喜欢。

 

或许,小骗子真的已经走出来了,困在回忆里的,只有自己而已。

 

他越想越觉得难过,抽了抽鼻子,背过身,不想让张九龄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,咬着枕头磨牙。

 

“那个破枕头我一个月没洗了,你也不嫌脏。”声音从身后响起,一只手扳过他肩膀,柔软而有力道,张九龄半跨上他腰,膝盖压住他手肘,固定在床板上。床头灯漫射出橘黄的光,照亮一侧柔软腰身。

 

“你、你想干什么。”王少爷又开始磕巴,目光却怎么也移不开,跟着对方手指游移的轨迹,从脖颈,一颗一颗扣子解开,落在裸露的皮肤上。

 

黑发丝丝分明,边缘勾勒得发亮,如同金线。

 

他的眸光也是亮的,掩在睫毛下。王九龙忍不住动了动喉结,想伸手摸一摸,肘弯被警告性地压得更重了,张九龄敞着衣襟,伸长了手臂去关灯,衣摆从王少爷脸上扫过,带着浆洗过的气息。

 

浓墨似的夜色晕开。

 

他俯下身,轻轻蹭过王九龙面颊,打定主意要剖除理智,放纵一回,低哑的嗓音含着雾气。

 

“给你饯行。”

 

 

王少爷走的时间很早,天刚麻麻亮,东边泛起一层青白,嵌着几颗黯淡的大星;渐渐地,海棠红和木槿紫铺开,清淡而明亮,薄雾如纱,笼着黑沉沉的海面。码头也慢慢地活过来,等船的,开船的,搬行李的,运货的,吱吱呀呀说着各地的方言调子,嘈杂热闹。

 

远处鸡油黄的太阳沉在水里,往前延伸出一片绚丽的光影,盛着几支细长桅杆。

 

王九龙混在人群里,也显得格外与众不同。他穿着一身黑长风衣,加上帽子,足足比身边人高了一个头;面容白皙,嘴唇薄且红,遮住眉眼时便很有几分泰西人的风貌。此时的洋大人比本国官员的地位还要高一等,海关处尤为殷切。

 

他上了船,站在甲板上,极目远眺,望见灰白连绵的低矮建筑,像国画里泼墨,浓淡相间。微涩的海风扑在脸上,汽笛鸣了几声,船梯处有人在催促,没上船的拼命跑来,边跑边挥手,喊着“等一等”。

 

船要开了。

 

我这就要走了吗?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异国他乡。小骗子当初坐在离京的火车上,想必也是这种心情。应该还要更难过些。

 

张九龄没来送他,那次“饯行”就是送别,他的手腕圈在自己颈后,仿佛是一种挽留,最终还是脱力松开。

 
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点上,长长吐出了一口气。

 

某处民居里,张九龄从床上坐起来,发了会儿呆,从柜子里取出一套衣服,洗漱过后照常去上班。市井里热闹起来,他上了电车,听两个中年男人用上海话聊天,语速很快,夹杂着各种夸张的语气词,听得很费劲。

 

张九龄放空地盯着车窗外,耳朵下意识过滤着信息。

 

船?什么船?船舱的油料着火了,冒了老大的黑烟......今天早上......

 

今天早上?

 

张九龄忽然打了个拘灵,像炸毛的猫一样,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,久违的恶寒侵占了每一寸内脏。他脸色不太好看,指甲掐着掌心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问那两人知不知道是哪艘船。

 

能远洋航行的都是巨轮,多半都有专属的名号。

 

中年男子被他吓了一跳,回道:“吾阿伐晓得......今朝开的,警察都赶过去了。”

 

他从电车上跳下来,叫了辆黄包车,心急如焚地往码头赶,他是和王九龙打了离别炮,没说是这辈子最后一炮啊。这叫什么操蛋的事!

 

紧赶慢赶到了地方,已经乱成一片了,家属们闻讯而来,愁云惨淡,哭得人心里发堵。张九龄拨开人群,看见巡警条件反射想跑,等了一会儿,硬着头皮挤过去问,出事的到底是哪条船。

 

......不是王九龙乘坐的那艘。

 

浑身紧绷的力道卸掉,张九龄一阵头晕脚软,又骂自己没骨气,天下哪有这般巧的倒霉事,运气差又不会传染。那王八蛋应该已经在海上了吧,说不定还吃着火锅唱着歌,用得着你瞎操心。

 

他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出来,走到人少的地方,贴着棚柱蹲下,手搁在膝盖上,缓解失衡的心跳。

 

放在平时,他肯定会同情这一船遇难者,现在却只觉得庆幸——虽然显得卑劣,但悲喜不相通,同情心多半只在自身的幸运中才能显现。

 

希望以后不要再来一遭了......

 

“九龄儿?”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,王少爷一手拎着行李,一手捏着啃了一半的两片面包片子,夹的生菜掉出来一截,嘴边沾着面包屑,站在面前,语气有些惊喜,“你怎么来了啊,我正说去找你呢。”

 

张九龄抬起头,发梢跟着动作一荡,睁圆了眼睛,愣愣看着他,把王九龙看得有点忐忑,脖颈往衣领里缩了缩,解释道:“我想好了,我不走了,我想跟你在一起......怕今天离开了,以后才会后悔。”

 

句句不离一个“我”字,说罢又强调:“是我自己做的决定。”

 

小骗子还是不说话。

 

王少爷瞥了眼杂乱的码头,大概猜到了发生了什么,把张九龄拉起来,问道:“你以为我出事了吗?祸害遗千年,我还没嚯嚯够你呢,哪舍得死。”

 

“闭嘴吧你。”张九龄低骂了一声,握拳在他肩膀上砸了一下,又抱住王九龙,手指扣在肩胛,指尖都在发抖。他的声音也有些抖,发梢拂在王九龙耳边,喉间哽咽,“你就是个王八蛋,晃我一道有意思么?你爱去哪去哪,少来找我......”

 

王九龙拍着他后背,察觉到肩膀上的湿意,没去拆穿。

 

为他着急的小骗子......好可爱啊。

 

等到张九龄情绪平复下来,王九龙掏出手帕递给他,在黑小子快速消灭脆弱证据的时候,单膝跪下。

 

他手心里放着一个天鹅绒方盒。

 

“早就买了,之前一直没敢送,想问一下张先生,愿意娶美丽的王小姐为妻吗?尽管他可能找不到一个好工作,吃你住你,也不嫌弃他、把他赶出去。”

 

青年的音色已经变得低沉,俏皮语句亦不显得轻浮,抬眸温柔,望着张九龄,“我知道你有很多顾忌,但是现在不论其他,只说你我。张九龄,你愿意吗?”

 

张九龄抿起唇,脸颊发红,嗯了一声,一手拎着王少爷衣领提溜起来,“回去再说,我还不想丢工作。”

 

王九龙跟着他往回走,顺手撸下来张九龄的金戒指,戴到自己手上,有点紧,不知道好不好取下。他低头望见小骗子泛红的耳尖和后颈,就像那抹朝日,充满了磅礴的情感。

 

张九龄摸了摸旧的戒痕,嘀咕道你还挺会换,我就这个值钱。

 

他张开五指,银白的戒托上嵌着一枚晶亮的钻石,切割面在阳光下折射出迥异于金银宝石的光彩。据说这是世上最坚硬的东西,永恒的爱。

 

哪有什么永恒的爱呢?不过是行骗受骗,愿打愿挨——

 

两个罗曼蒂克的傻子。

 

TBC


这个主动就是小骗子的烟火惊雷


比大纲甜太多......


感谢 xixixixi,委鬼虫文子,小板,Annie酱,黑茌茌,小小滴丸子,阿迪亚,丁纯洁,披星戴月小可爱,娇小少女岳云鹏,独角博木,澋,风停藤停铜铃停,9个月,_小刘爱喝奶茶,嗯哪,春来见繁花  妹子的打赏,谢谢喜欢这个故事